巨鲸在浑浊的暗流中,像一片失去重量的死叶般顺着水压的边缘滑出射击盲区。

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。外部的物理震荡并未结束。锯齿锚枪无差别洗地引发的高压旋涡,带着重型火力倾泻后的恐怖余能,顺着深渊底层的水流狠狠推搡在巨鲸右侧的角质外壳上。舱壁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声,几根粗大的承重软骨向内弯折出危险的弧度,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拦腰斩断。

李长生的视线刚从左丘狱那张流满冷汗的脸上移开,脚下的软骨底板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颤动。

底舱角落里,水青瞳原本蜷缩的身体如同触电般弹起。低阶的体修肉身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物理穿透震荡。她体表那些刚因污染长出来的异化鳞片,在水压无形的挤压下,像被钝刀强行撬开,大片大片地崩碎剥落,露出底下黑红色的嫩肉。

她没有发出惨叫,而是死死咬住手背,指甲深深抠进底舱的腐肉里。她整个脊背呈现出一种违背人体结构的向后反折,几根惨白的骨刺直接穿透了单薄的皮肉,暴露在浑浊潮湿的空气中。

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底舱内异常刺耳。她濒临崩溃了。

一旦这具肉身探针彻底炸开,她体内那一丝用来吊命的纯净气息就会失去最后的外壳,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敌人的深红感知网中。

李长生没有后退,也没有去扶。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只是空出的左手手腕微微一转。左眼底部的红绿乱码瀑布瞬间分流。

窃天体的核心算力被强行抽调了三成,化作十几根肉眼不可见的虚数锁链,顺着底板直接钉入水青瞳的脊椎骨缝。高维代码像粗暴的钢针缝线,强行将她即将炸裂的肉身经脉拼接在一起。排异反应极其剧烈,水青瞳眼球上的白翳布满血丝,喉咙里发出漏风的低吼,整个人像一只被强行按在砧板上缝合的死物,剧烈抽搐却动弹不得。

阴影中,幽若微的身影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。

看着水青瞳几近碎裂的惨状,这位曾在沉香岛拼死护主的残魂,终究还是生出了一丝不忍。她手指微微扣紧,那把边缘焦枯的残破纸伞在她掌心悄然浮现。

伞骨发出细碎的拉伸声,几缕极淡的阴气顺着伞面流转。她想将伞面撑开,哪怕只能替那个盲眼女孩挡下一丝透过舱壁渗入的高压暗流。

“啪。”

一声极其微弱的代码断裂声。

幽若微的手腕僵在半空。残破纸伞的伞柄上,不知何时缠绕上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高维代码。红绿交替的光芒像物理死锁一般,直接卡死了撑伞的木质机括,将刚要溢出的阴气死死按了回去。

她抬起头。

李长生靠在软骨柱旁,甚至没有转头看她,只有余光冷冷地瞥了过来。那眼神中没有任何温度,像是在打量一件试图违背主人的生锈工具。

“深渊里不需要眼泪。”

李长生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物理质感,直接敲在幽若微的识海深处,“任何多余的悲悯,都会变成凿沉船底的冰锥。维持外部气息绝对静默。”

幽若微紧绷的下颚微微颤抖。她眼底的那一丝怜悯被强行压回了深处,五指一点点松开被锁死的伞柄,重新退回了周遭死寂的阴影里,像一具失去生命指征的泥塑。

而就在李长生分出算力去镇压水青瞳排异反应,同时又分心锁死幽若微纸伞的这短短一瞬。

控制中枢的算力防线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半秒的凝滞。

驾驶位上,左丘狱那只剩下半边完好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
他等的就是这个空档。上一次用脚趾勾动神经索的试探被李长生轻描淡写地化解,连根毫毛都没伤到,他知道寻常的小动作根本逃不过身后那个怪物的眼睛。想要制造破局的机会,必须做得更绝。

没有任何犹豫。

左丘狱借着巨鲸被另一股暗流撞击产生的剧烈颠簸,将右半边身体狠狠砸向身侧的控制盘边缘。

“噗嗤——”

一声沉闷的皮肉撕裂声在驾驶台前响起。左丘狱后背上的肉瘤疯狂蠕动,一根原本连接着巨鲸底盘、用来同步痛觉的主控神经,被他借着这股撞击的力度,生生扯断。

剧痛瞬间吞没了他的理智边缘。这是真实的断骨之痛,连同部分内脏的牵扯。他整个人向前栽倒,大口的黑血混着粘稠的碎肉从他嘴里狂喷而出,溅在幽蓝的操作光幕上。他的双手如同鸡爪般痉挛,死死抠住操纵杆,喉咙里发出真实的、无法抑制的惨叫。

从背后看去,他完全就是一个承受不住高压暗流冲击,被巨鲸内部阵法反噬重创的倒霉向导。

没有任何破绽,天衣无缝的苦肉计。

但这惨状之下,只有左丘狱自己知道,他隐藏在操作台阴影中的左脚,已经完成了最致命的一击。

就在他因断开神经而剧烈抽搐的瞬间,他脚踝处的一根异化触须悄无声息地探入底板的缝隙,如同毒蛇吐信般,精准地点亮了巨鲸腹部阵纹最边缘的一处死角。

那里,蛰伏着他早就暗中埋下的一滴本命黑血。

触须尖端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灵力。

黑血瞬间活性化。一道极低频的微波信标被成功激活。

它伪装成深海盲鱼在承受不住水压濒死时发出的肌肉震颤频段,极其阴险地完美融入了周围混乱的水压噪音中。这道微波轻而易举地绕开了巨鲸外层那摇摇欲坠的物理隔音层,向着漆黑的深渊无声地荡漾开来。

左丘狱一边呕血,一边将半边烂脸贴在冰冷的控制盘上。他粗重地喘息着,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拉扯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窃喜。他确信,自己用半条命换来的这次背刺,没有引起任何警觉。

他不知道的是,李长生始终站在原地,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过半拍。

左眼的乱码瀑布深处,一条极其隐蔽的底层监视线程,正清晰地倒映着左丘狱脚踝处那根触须收回的轨迹。

李长生看着那道微波向外扩散,依然没有任何动作。他只需要这具活体会开船的肉块做导航,至于导航的零件打算什么时候引爆自己,他根本不在乎,他只在等最合适的收网时机。

上方两千四百丈外。

深海锚骨团的先锋旗舰主控室。

褚江鳄坐在由海兽头骨拼凑成的铁座上,暗金指虎在扶手上敲出单调的闷响。光幕外,锯齿锚枪的无差别盲射还在继续,将成吨的深渊海水连同那些死去的斥候残渣,一起绞成沸腾的泥浆。

突然,主控台右侧的探测法阵发出一声极其突兀的蜂鸣。一圈诡异的猩红波纹在浑浊的灵纹盘上荡开。

“统领,捕捉到异常频段!”

副官动作极快地扑到阵盘前,双手飞速拨弄着几块沾满水渍的定位罗盘。灵力注入,一串错乱的数据瞬间被抽丝剥茧。

“是极低频微波!它伪装成了盲鱼濒死的物理信号,但内部的频率振幅绝对是人为编排的阵纹波动!坐标在左下方两千四百丈,正在顺着暗流快速滑行脱离!”

褚江鳄敲击扶手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。

那具庞大的身躯前倾,厚重的抗压甲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。他死死盯着光幕上那一闪一闪的微波源,脸上的狂笑瞬间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装狂徒嗅到血腥味的极致贪婪。

“停。”他吐出一个字。

轰鸣的锯齿锚枪阵列在强制指令下,瞬间停止充能。深渊迎来了一场极其突兀的死寂。这种突然断层的安静,比漫天的炮火更加令人窒息。

“把主炮阵列给我转过去。”

褚江鳄站起身,庞大的身躯阴影彻底遮住了阵盘的光芒。他抬起戴着指虎的右手,直直指向光幕上的那个坐标。旗舰前段巨大的金属炮管在深海中强行扭转,挤压水流发出隆隆的震颤声。

那道肉眼不可见的微波信标,破开重重暗流,直接在旗舰的光幕上疯狂闪烁。

它成为了这片绝对黑暗中,引导敌方重装火力唯一的一盏致命明灯。

缝合巨鲸的物理坐标,彻底暴露。

死亡倒数,正式开始。